姝神录 第639章 属于她的幸福

世界于她而言是残缺的圆。

前半段，阿涟走得跌跌撞撞，磕得头破血流，被命运踩在底下，五脏六腑都碾出血。

直到来到姜末。

阿婆认养了她，她有了阿婆。

阿婆会温柔地护着她，擦去她前生的浮尘。

——“阿涟，不要怕，我们都在呢。”

——“我们家阿涟可是世界上最最最棒的孩子了。”

狼崽化形后变成一个拽拽的小孩，成了她的弟弟。

青狄会认真挑选礼物，把月狼眼中最宝贵的东西送给她。

——“阿涟姐！今天我摘了很多红红的果子，那白毛兽守了特别久，结果还不是被我摘到了，哈哈哈哈哈。”

——“阿涟姐，城镇里那款最抢手的糕点，恰巧今天被我买到了，没怎么排队的，嗯，只是今天买的人少，也没乱花钱……只是今天买的人少，他们、他们降价了。你来尝尝！”

——“嗯，我尝了，觉得没有阿涟姐姐做得糕点好吃……”

——“阿涟姐，这、这发饰，是我在摊子上淘的……嗯，我觉得和阿涟姐姐很搭配……阿涟姐，要是不喜欢的话……”

再然后，习司来到了姜末，他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带着深深的爱意。

——“我明白的，阿涟，我都明白的。”

——“阿涟是我见过最纯净的人，如同姒莲般圣洁。”

——“你看，我这样也很脏，……我真心心悦你，阿涟。”

——“阿涟，我想珍惜你……”

多年后，她遇见了连姝，有了一个特别懂事又听话的妹妹。

——“我特别特别喜欢阿涟姐姐的！无敌喜欢！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我想一辈子留在姜末，留在我们家里，陪着阿涟姐姐、阿婆和青狄哥，和姜末的大家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伤疤会很痛吗？阿涟姐姐，我一定会想办法抹去那伤痕的，再等等我！我一定能找出来药方的，所以别难过，阿涟姐姐。”

——“阿涟姐姐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命运兜兜转转仿佛回到了起点。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这是属于她的另一种人生。

只不过，偶尔低下头的时候，那丑陋的疤痕依旧会让她心悸。

……

阿婆仰起头，缓缓看向那棵茁壮成长的银柳树，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叠起岁月的痕迹。

“银柳又长大了些呢，阿涟。”

青狄利索地推开木栅栏，踩着脚下的鹅卵石，他远远就听到了两人对话，目光指向了同样仰望这银柳树的两个人。

金色的眼眸缓缓抬起，他看向那两棵银柳树。

忽然，少年说：“早知道，不管怎么样当初也种下一棵了。”

家门口两棵树，一棵为阿涟而种，一棵为连姝所种，当时因为种种原因，他没种成。

阿婆唇角泛起笑容，“青狄，你真不记得当初是怎么住进来的吗？”

青狄眼神飘忽。

往事……有些不堪回首。

阿涟捂唇轻笑，眼尾泛着微红，她眼眸里盛满了温柔。

青狄唇角缓缓收回，他背起背筐，往里屋走，步伐飞快：“那么久的事情，谁还会记得啊？！”

阿婆扬起声音：“哎呀，记不起来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她调侃道：“也不知道哪个山里的狼崽子吃了一次阿涟的烤肉就恋恋不舍，叼着山里面的鸡就往巫师凌那边塞，烤出来味道不对，还骂骂咧咧的……”

回应她的是急促的关门声。

阿涟忍不住笑了，绽起明媚的笑容。

阿婆也在笑，满脸的皱纹叠在一起，挤满岁月的痕迹。

木栅栏再次被打开。

连姝背着她的木刀回来，脚步轻快，她亲昵地喊道：“阿涟姐姐，阿婆。”

她看向这个小小的家还有在日光下明媚的两个人。

连姝说，“我回来了。”

回到了他们小小又幸福的家里。

手掌缓缓附上胸口，心脏鼓鼓囊囊的，被幸福与安宁塞满。

阿涟目光泛起柔意，侧过头去：“是阿姝回来了啊。”

她一步一步朝着连姝走去，“修炼辛苦了，今晚想要吃些什么呢？青狄今天抓了两条鱼……”

瞥见转角那个月白色身影，她的话语忽然一顿。

习司挺直身子，略微局促，“……我……”

他挺直腰板，侧头看向连姝，暗带求救意味。

连姝笑了笑：“是这样的，先生家里的锅又坏了……”

阿婆犀利插嘴：“一个月坏九次，那破锅用不了早点扔吧，米樘魄也真是，修个锅修了几年都没修好，怎么隔几天就坏？”

满满的调侃之意。

闻言，习司握紧手中卷着的书本，汗水浸湿了手掌，他略微垂下头：“阿涟，阿涟，那我，那我回、回……”

文采斐然的先生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那个“去”字梗在喉间。

他忘记了这个字的发音。

阿涟心软了：“还是先进来吧。”连姝和阿婆忽然对视一笑，想说的话都藏在了心中。

习司身子一松，他手掌被浸湿：“不会白吃饭的……”

回应他的是阿涟那温和的笑容。

青年脸颊微红，“下个月，抄书的银币都给你。”

他补充：“以后、以后也给你。”

阿婆正欲张嘴，她瞧见阿涟微红的耳畔，终是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

银柳树下。

五个人坐在一小张桌子前。

冒着热气的饭菜伴随着其中蕴含的爱意在闲散的交谈间融进他们的灵魂，成为他们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连姝听见了。

那个时候的连姝仰起头，她说：“真的好想一辈子都这样。”

……

连姝垂下眼眸，掌心渗出鲜血，铁锈味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她想回家了。

回溯镜还在往前播放着阿涟的生平。

一幕幕，让她无比恍惚。

连姝看见了阿涟姐姐抱着昏睡的她，轻轻贴着她的额头，告诉她不要怕，继续往前走，他们会一直陪着她的。

永远永远。

他们是最最最幸福的一家人。

阿姝也是阿涟最最最爱的妹妹。

泪水断成了线。

连姝看见了她最爱最温柔的姐姐——

阿涟笑着，祝福着她、为她祈祷……

变成了无数明黄色的光点，融进了夙石之中。

画面停止。

光芒被黑暗吞没，一眨眼间就消失不见，那段时光也被覆盖。

冰冷的回溯镜落在连姝的手中，沾上掌心的血滴。

眼前一片黑暗。

她的身子无比僵硬，目光氤氲着浓稠的思念与哀伤。

不知过了多久。

扶疏眸光闪烁，红眸中也泛起阵阵哀伤。

她说：“你是个幸福的孩子，姜末连姝。”

“有很多爱你的人，你有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有世界上最棒的家人……”

“没有太多时间让你缅怀过去了。”

“现在，提起精神来。”

“……我想你应该知道你要做些什么了。”

麻木的少女仿佛找到了灵魂，她直起身子，心中有了支撑点。

下一瞬。

长刀出鞘。

刀身在孤寂的月光在闪烁出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眸。

姐姐，属于你的公平。

迟了一百多年，我会为你讨回来的。

细长的睫毛垂下，落下一层阴影。

连姝咬紧唇瓣。

……就是有些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