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刃破千重阙 第160章 争吵

被唤进房间的仆人们相互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敢挪动脚步。先才府里的大夫已经再三确认过，小姐早没了气息，连身子都僵冷多时了。

夫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因着小姐出事太过悲痛，竟糊涂了？

谢夫人见满屋的仆从都木桩似的杵着，没有一个听令，当即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还不快去！我说的话不作数了么？”

管家闻声赶来，一面连声告罪应承即刻去请大夫，一面朝一名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转身疾步跨出门槛，飞奔着去找谢明成了。

谢夫人见有人去请大夫，便不再言语，坐到了谢兰兰床前，垂首轻抚她僵冷的面庞，在心底默念：“兰儿......你醒醒好不好？娘什么都不求了，只要你能睁开眼......”

谢明成步履匆匆赶回房中，甫一进门便挥退所有下人。见妻子仍握着女儿的手呆坐床前，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夫人，你这是闹什么？兰儿不中用便罢了，你也要让外人看笑话不成？”谢明成压着嗓音斥道。

谢夫人并不抬眼，沙哑的嗓音里透着疏离：“大夫可来了？”

这话激得谢明成愈发恼火：“胡闹！请什么大夫！还嫌谢家脸面丢得不够干净？先前与柳家公子的亲事何等体面，偏她要生一场怪病把婚事给搅黄。如今好不容易赶上圣上选妃，我与大哥都谋划妥当，稍作打点就能把兰儿的庚帖递进宫去。凭她的姿容才情，得蒙圣眷指日可待，若能诞下皇嗣，谢家何愁不能重振门楣？偏生养出这么个没福气的孽障！白费我谢家十几年心血栽培……”

“啪”的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骤然打断了谢明成的话语，床前地面散落着白瓷碎片，小几上的茶具尽数掀翻，几案边缘还淌着未干的茶汤。

谢夫人浑身发颤地站起身，回头怒视丈夫：“谢明成！女儿尸骨未寒，你这个做父亲的不仅毫无怜惜，反倒仍在怪罪她。张口闭口都是谢家的颜面与荣光！这些虚名你们谢家男儿不去挣，偏要女儿用姻亲来维系？这也配称世家荣耀？那些虚名当真比亲生骨肉的性命还重要？”

谢明成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住。自成婚以来，妻子向来温婉得体，持家理事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今日这般直呼其名摔杯质问的情形实属首见。

他短暂愣神后怒意翻涌，面色阴沉得骇人。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强压着火气冷声道：“哼，往日倒是我高看你了，如今才知你也不过是个见识短浅的妇人，遇事只会哭闹。”

他看了床上谢兰兰尸首一眼：“世家女儿为家族谋利本就是本分，既然生养在谢家，享受着谢家给的富贵尊荣，自然要为家族兴盛尽责。”

他面露讽笑：“当年你苏家不过五品门第，你父亲费尽心思将你嫁入谢府，图的难道不是谢氏百年基业？不也是为攀附望族提携母家？”

谢明成的每一句话都像锥子似的扎在谢夫人心尖，她的手指都在发颤。

谢明成背手站到了雕花木窗前：“我念你刚经历兰儿去世的悲痛，暂且不与你计较。但你必须尽快振作起来，兰儿的丧仪还需你主持，别让外头再看我们谢府的笑话。”

他转身用手指敲了敲案几：“我与大哥已商议妥当，过几日便将茵茵记在你名下。兰儿福薄，就让茵茵顶替她的位置。茵茵才貌不输兰儿，只差个嫡女名分。往后她就是谢家嫡长女，你好好教养，待她来日得势，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湘妃竹帘哗啦作响，谢明成掀帘而去，离去前没再看床榻上裹着素缎的女儿一眼。

谢夫人抬眼望着那抹消失在门外的藏青袍角，心口像是压着镇冰的巨石，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她踉跄着后退数步，绣鞋踩在满地白瓷碎片上，整个人直挺挺栽进碎瓷堆里。

廊下的吴嬷嬷听见屋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顾不得规矩掀了帘子进屋。

只见满地碎瓷浸着暗红血渍，夫人瘫在血泊里，手掌被划开数处，衣袖上洇开朵朵红梅，那张总是端庄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泪痕纵横交错。

她慌忙上前抱起人，声音打着颤：“夫人！您何苦这般糟蹋自己……”话未说完，自己倒先落下泪来。

“吴妈妈，你听到了吗？我的兰儿尸骨未寒，他就急着让那个妾室生的女儿顶替兰儿的位置。我的兰儿真是命苦啊！”谢夫人说着，整个人扑进吴嬷嬷怀中恸哭。

老嬷嬷轻抚着夫人颤抖的脊背，温声细语地宽慰，自己脸上也布满泪痕。

她是夫人的乳母，跟着从苏家陪嫁到谢府，亲眼看着夫人与兰兰小姐长大。这母女俩于她而言如同亲生骨肉，此刻看着她们遭罪，只觉心如刀绞。

谢夫人哭了许久才抬起头，目光掠过床榻上安睡般的女儿，突然凑近老嬷嬷耳畔低语了几句。

吴嬷嬷浑身一震，先看看夫人，又望向床榻，脸上尽是惊愕神色。

“妈妈，兰儿虽素来温顺，可我当娘的还是知道些，那些柔顺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她骨子里有主见得很，小时候就敢闯祸。若我的猜测成真……我总还能有个念想。”谢夫人说着，泪水又涌出眼眶。

老嬷嬷听得心口发疼，哽咽道：“夫人吩咐的事老奴定会办好。只是……若真如您所想，小姐往后该如何自处？老爷那边……”

听到“老爷”二字，谢夫人眼中的悲戚骤然凝结成冰：“此事绝不能让他知晓！从今往后，兰儿只是我苏微澜的女儿。如果是我猜想那般，这孩子宁死都要挣脱谢家给她铺的路，可见对这身份早已心灰意冷。今后，我养她。”

见老嬷嬷含泪点头，谢夫人转头凝视着女儿。耳畔又响起谢明成方才说的那些话，过往种种在眼前翻涌，她低声呢喃：“兰儿，是娘对不住你。可娘……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