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兮 第3章 绿色的枫叶（上）

翌日，天色微微而既明。

韩生睁开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来到外间活动筋骨。

过了两三刻，外间响起护卫朱英的声音：“韩公子，您起来了吗？”

“来了，稍等。”

韩生停下修炼，出门和朱英打过招呼，便一起向外边走去。

路上朱英十分热情，见到什么便说什么。

大到关于朔枫镇杨、姜、刘三家的一些情况，小到朔枫镇建立之初就是为了方便猎杀万妖山脉的妖兽，这才逐步建设，扩张到今日这般规模。

从大到小，从远到近，这朱英真是知道不少，乃至于说多了，显得有些嘴碎。

可韩生也不嫌烦，乐的有人能详尽的介绍朔枫镇的种种情况，时不时的还出声询问一二，挑起朱英继续说下去的兴头。

一直到了晌午，朱英在韩生的有意引导下，来到朔枫镇靠近城门的一处茶馆歇脚。

招来小二送上茶水后，韩生似随意闲聊一般的主动开口问道：

“如今朔枫镇的大体局势情况我也知道了，倒是关于杨家护卫需要做些什么，我还真不清楚，你给我说道说道，我也好有个准备。”

朱英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

“说是护卫，其实并不用真的看家护院什么的，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守护一些人，处理一些事而已。平时挺闲的，就像今天，我都不用向上面报备就能自由安排时间。”

“守护一些人，处理一些事。”

韩生点头自语，喝了口茶，看向朱英，接着问道：“就像保护杨小姐历练，还有昨天去镇压，是吗？”

“对，基本都是这样，闲的时候是真的闲，可一旦有什么行动就必定见血，不是敌人的，那就是自己的。”朱英肯定了韩生的询问。

“说来这朔枫镇昨儿个我一个人也转过了，今天你又带我转了一遍，算是转的差不多了。”韩生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引导道：“不如，下午你带我去朔枫镇外面看看。”

“外面？玉龙山的风圣庙，还是去珏城。”

朱英先是认真的问询，而后又因为这一上午陪下来，觉得韩生为人随和好相处，不由得打趣道：“万妖山脉您肯定是不想去的。”

风圣庙？珏城？那就是朔枫镇当地势力之外的事儿了，而且太远，韩生暂时没心思管这些，于是接着引导道：

“那些太远了吧，要不就去你昨天镇压的地方看看，我其实很好奇你们在镇压什么，是有妖兽暴乱，还是？”

“这，唉！一些不知死活的反抗而已，不去也罢。”朱英神情一滞，有些颓丧的说道，似乎对昨天发生的事很排斥，不愿意提及。

杨家身为朔枫镇三大势力之首，谁敢造他的反？韩生眼中精光一闪，直接挑明了的追问道：

“什么意思，杨家在仗势欺人？横行无忌？”

朱英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颇为鄙夷的撇嘴耻笑道：“何止杨家，刘、姜两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只不过是没有杨家这么过分而已。”

看出朱英对朔枫镇三大家毫不掩饰的不满，想来这三家往日行事定然是蛮横霸道，失尽了人心，于是韩生故意逼问道：

“既然你不满三大家如此行径，为什么还要为虎傅翼，去镇压无辜呢！”

而此时的朱英明明喝的是茶，却像喝了酒一样，以手抚面，自嘲似的苦笑道：

“三大家族什么实力，我什么实力？我根本无法改变，不但无法改变，偏偏我还要依靠他们来养活一家老小，我能怎么办，最多了也就想一想，抱怨几句而已。”

“带我去！”

低头抚面，看不到具体神情的朱英突然听到韩生坚定，近乎于命令式的声音，身躯不由的一顿，然后反应很快的抬头看向韩生，劝慰道：

“韩公子，你年经轻轻前途大好，何必为了心中的一口气而误了自己的前程呢。杨家在朔枫镇多少年的经营，你初来乍到，仅凭一人，又如何能撼动他们的统治地位。”

这前半句，怎么听着有些怪怪的。

但此时韩生也顾不得其他，双眼紧盯着朱英有些闪躲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再次沉声道：

“带我去！”

朱英似乎是不敢面对韩生的灼灼目光，低下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应该是在犹豫吧。

稍稍一缓后，朱英这才抬起头，孤注一掷似的说道：

“好，您很快就是我们的队长了，我不敢忤逆您的意愿，而且不管您到时候要做什么，我拦不住，也不会管。但韩公子您别牵扯到我，我也有我的难处，不然说什么我都不会带您去的。”

“你放心，我就是去看看。”

“你眼睛瞪得那么大，我不信。”

“好，我保证不为难你。走吧，先带我去看看。”

见韩生开口保证，朱英这才将信将疑似的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主动付了茶钱，起身带路。

二人走出朔枫镇，向东走了约莫三四十里后，来到了一片枫树林。

此时正值枫树盛开的季节，入目尽是一片涌动勃勃生机的，绿色和黄绿色的枫叶，随着夏日阵阵凉爽的清风，发出簌簌的声响。朱英带着韩生走入枫树林的小路，渐渐地遇到了一些在这里搭建屋舍生活的村民。

但此时除了一些老妇留在这里看管、照顾一些幼童外，却是看不到其他青壮年的村民，连五六十岁的都看不到一个。

尽是一些老的都快走不动路的枯瘦老妇，以及一些五六七岁，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子。

韩生疑惑的看向朱英，问道：“就是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朱英心中有愧一般，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道：“走出这片枫树林，前面不远处就是天雷河，到了你就知道了。”

“澈儿，江月，咳咳，快，快过来……”

此时有留守的老妇认出了朱英，脸上瞬间露出有如白日撞鬼的惊恐神色，强拖着行将朽木的残躯，连拉带哄的将那几个幼童带回家里，生怕这些孩子冲撞了朱英，还有韩生。

“……”

周围尽是涌动着勃勃生机的绿色枫树。

可韩生从那几个老妇憔悴的面孔上，破烂到勉强只是有个样子的衣服上，乃至于在她们枯槁的发梢上，都感受不到一个正常人对生命应有的期冀，哪怕一点点。

有的只是从空洞眼神中流露出的麻木，迷茫，和绝望。

也许，若不是为了抚育被她们护在身后的那些幼童。

她们恐怕，她们一定会一头撞死在这片绿色的枫树林里，早日从这苦难且无尽头的折磨中自我解脱吧。

“韩，韩公子，您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没办法。昨天我不动手，朔枫镇杨家的直系也会动手，而且会连我一起给收拾了。”

朱英察觉到了韩生眼中乍起的杀意，下意识的单手搭在刀柄上，并开口极力的为自己辩解着。

好在韩生很快就强行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尽量保持语气平淡的说道：“继续带路吧。”

“就在前面不远处。”朱英也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带着韩生继续向前快步走去。

步行少许时间后，就隐约能听到前方不远处有隆隆的水声传来。

复又走了数百步，走出了这片郁郁葱葱的枫树林。

站在这里，没有了枫树林遮挡视线，韩生清晰可见前方百米处，有为数不少，大约四五百左右的，衣衫褴褛，勉强遮蔽胯部的平民们，正聚在河边休息。

可毫无例外的是，韩生发现这些人脸上，身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依旧是处处都透露着哀伤，苦楚，和无助。

而且他们此时哪怕是坐在这里休息，手里也不得不在忙活着什么。

转头看了身边的朱英一眼，韩生也不多问，转过头来继续向前走去。

走的近了，韩生这才看清楚，这些饱受苦难的平民，手中一直捣鼓的是一些湿透了的衣物。

看样式不是平民的衣物，反倒是像一些贵族子弟，或者宗门服饰，而他们是在衣物里翻找些什么。

就在这些人旁边不远处，挖有一个深坑，其中堆积了不少被扒光了衣服的，已经被泡的发肿腐烂的尸体。

韩生和朱英二人的到来，自然也被这些村民发现，顿时被吓得面色大变，立刻就惶恐不安的站起来。

从十一二岁的小孩，到五六十岁的老人，每个人消瘦的脸上满是怨恨，却偏偏又不敢说出一个字来。

只是止不住的颤抖着，神情紧张的看着韩生和朱英慢慢走来。

“他们这是在打捞尸体，然后搜寻财物，再上交给杨家？”韩生停下脚步，询问跟在身边的朱英。

朱英点头确认道：“除此之外，还要捕捉一些天雷河独有的鱼类，供应杨家的口腹之欲。”

韩生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些什么。

朱英见了，主动说道：“杨家并没有安排人监督他们，只需要定期过来收取资源，不够数就是打杀欺辱，稍有不服就直接出手镇压。这些人……根本没有活路的。”

面色逐渐沉重的韩生又向前河边走了几步，这才得以看清天雷河。

只见这天雷河犹如暴戾的恶龙，横冲直撞，气势汹汹的从远方奔腾而来。

韩生眺目远望，竟望不见对岸，这天雷河之宽，少说也得有个千米以上，河水自西向东而流，也是茫茫然看不到尽头。

“哪来的那么多尸体让他们打捞。”韩生似自言自语的轻声说道。

朱英有些错愕的看了一眼韩生，随后还是认真的解释道：

“原先就有不少，再加上后来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天风大陆渐渐有了杀人抛尸天雷河的做法。于是就有一些势力盯上了打捞尸体，发死人财的生意。”

“轰——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