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兮 第4章 绿色的枫叶（下）

此时自天雷河中有闷响传来，韩生眉头稍皱，目露不忍，左手搭在刀柄上，愤慨的说道：

“这天雷河水势如此湍急，而且只是听闻如此沉闷的声响，地下河床的情况也必然复杂异常，这种险恶的情况，又怎么是这些村民能够应对的。他杨家人是死光了，没人了是吗？”

“唉——”朱英摇头叹息了一声，道：

“左右死的不是他杨家人，无非是死完了，就再从其他地方抓一批，接着打捞尸体。反正也没人会为这些村民撑腰，没人会在意他们死活的。”

“那这整个村子的劳动力都用来打捞尸体，没有人耕种，那他们吃些什么，只吃鱼，还是全凭拿命换？”

韩生转回身，看向这些衣不蔽体，满脸怨恨，但是直到现在，都依旧不敢说出一个字来，也不敢再有其他任何动作的苦难平民们。

“杨家对鱼的需求量很大，他们能凑够上交的数量就已经极为不易了，又怎么可能吃得到鱼。”

“而且但凡上交的数量不够，必然又是一顿残忍的打杀。只能是吃杨家赏赐下的一些糟糠剩饭，勉强吊住命而已。”

朱英看着这些村民，虽也面露不忍，但同时也不忘开口劝慰韩生，道：

“韩公子，如今看也看过了，咱们也该走了，不然这些人不敢动的。耽误了他们打捞尸体，尤其是捕捉河鱼，会连累他们遭受杨家的惩罚的。”

“嗯，知道了。”

韩生转过身来，但却并没有向来路走去，而是径直走向那些惶恐不安，身体紧绷着的苦难平民们。

“韩公子，慎重啊！”

朱英看着韩生朝着那些平民走去，本能的伸手想要劝阻韩生，但又很快的收回，脸上竟隐隐有一些期待的神色。

没有理会朱英，韩生继续向前，来到了这些村民面前，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惊恐与不忍的目光交织中，韩生留意到一个十六七岁，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此时正依靠着身边大人的身体，勉力支撑的站着。

目光下移，韩生看到少年左腿小腿处有潦草的包扎，显然是此前受了伤，还没有康复。

想来也是很难康复的。

韩生蹲下身，伸出手，示意少年将腿伸出来。

少年害怕，不敢，但可悲至极的是更不敢违逆韩生的意愿，眼角竟隐隐有泪花闪现。

因为此时在他们看来，韩生是和朱英一起的，而且看朱英恭敬的样子，尤其是那一声‘韩公子’，身份明显比朱英还要高。

再想到昨天的血腥，少年颤颤巍巍的，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腿。

朔风杨家，枉为人子！韩生内心愤慨道。

轻轻拆开少年潦草的包扎，露出里面已然化脓，恶化的伤口。

用水冲洗了一下，韩生抽出长刀精准的割去坏死的血肉，然后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疗伤药粉，轻轻的洒在少年的伤口上。

割肉，然后再上药，这感觉，自然是极为痛苦的。

但少年此时即便是憋得额头冒汗，一口咬在旁边大人枯瘦的臂膀上，也愣是不敢发出声响。

这是被欺压到了何等地步，才会有如此的胆战心惊。

强忍着内心的悲愤压抑，韩生默默地上好药粉，看见之前包扎伤口的布条太过破烂了，于是直接扯下自己暗红色华服上的一角，要为少年包扎伤口。

却见一直不敢有所动作的少年居然强忍着剧痛，奋力地抽回了左腿。

韩生一愣神，抬头不解的看向少年，发现少年的双眼正惊恐的盯着自己手中，刚刚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红色布条。

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韩生这才明白，这是上好的布料，是杨家大小姐昨日才送给自己的，杨家的东西，这些人不敢用。

“伸出来！”韩生故作强硬的对少年低喝一声。

“呜呜——”

那少年内心煎熬至极，急的都低声呜咽了。

可再害怕，终是不敢违逆了韩生，眼前这来自杨家的公子，内心挣扎中闭着眼，面如死灰，认命一般的伸出自己的左腿。

“……”

韩生只觉的胸口淤堵难通，浑身灵气都有些运转不畅。

但也只能是先为其包扎好伤口，然后捡起地上的旧布条，在外面又薄薄的包扎了一圈，遮掩住了里面的上好布料。

处理完伤口，站起身来，韩生发现这些村民仍旧是不敢直视自己，心知这是被杨家人活生生给杀破胆了。

有的事，若是无力改变，说的再多，也只是徒劳，甚至有些可笑。

冷冷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朱英，韩生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取出自己带着的一些干粮，强行塞在这些人手里。然后又取出自己所有的疗伤药，再次强塞给这些胆战心惊，饱受苦难的村民。

看着眼前这些战战兢兢的村民们，韩生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几乎无法遏制的愤慨与怒火。

足足片刻之后，韩生才稍稍平复了些许，对着眼前的平民们低头拱手，神情沉重的致歉道：“我并不是杨家的人，而且我也同样憎恶杨家的所作所为，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请见谅。”

村民们却仍旧是不敢言语，只是有鉴于韩生刚才的举动，这时终于有人敢偷偷的抬头打量韩生了，但也仅限于此了。

“走吧。”

不再停留，也不敢再多留，韩生转身带着朱英就向来路走去。

可韩生尚未走出多远，就听闻身后传来一声饱含着无尽冤屈的呼喊求救声：“哥哥！求求你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了！”

韩生和朱英转过身来，看到之前那和韩生一般大的少年，此时全然不顾撕裂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向韩生求救。

少年悲痛无助的情绪引动了身边的其他村民，也陆续跪倒在地，祈求韩生能够搭救他们。

“公子，求求你救救我们吧，我们实在是没有活路了……”

“……只求您救走那几个孩子，他们……”

……

可韩生何尝不想解救这些苦难的村民。

但自己如今尚有血海深仇未报，以自己如今微弱的实力，在这个时候招惹了势力庞大的杨家，无异于自寻死路。

且不说其他，一旦自己因此殒命，自己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当初拼死护佑自己逃命的韩家村村民？

那也是数百多人的冤屈啊！

“……”韩生躬身，强忍着心中的意气难平，拱手朝着这些向他下跪的村民致歉道：“对不起，我实在是，实在是无能为力，对不起。”

然后强自压下心中的种种不忿，不忍，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呼——”站在韩生旁边的朱英不觉长舒了一口气，看到这么多人声泪俱下的哭喊求救，朱英还是有些害怕事情闹大的。

就怕韩生年轻，意气用事，不管不顾的将这些人全部带走，那他可就难逃其咎，不好收场了。

幸好好韩生选择了量力而行，能看清杨家不倒，这些人根本救不完的本质。

不觉松了一口气，朱英心里也不由的更加敬佩韩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眼力和心性，未来一定成就斐然。

只是，朱英在回头望向身后跪倒一片的村民，尤其是在看到韩生誓不回头的决绝背影时，脸上不合时宜的露出有些可惜，不甘心的神情。

好歹救走几个也好啊，比如那个跟你一样大的少年。不然我这不就白陪你走这一趟了。

朱英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连忙跟着韩生离开了这里。

二人就这么向来路走着，再次路过那些村民居住的破落房屋，再次看见了那些老妇和幼童。

韩生也没有说什么，做什么，朱英自然也不会多嘴，只是眼珠子乱转，还在算计着什么。

……

破落的房屋，畏惧的老妇，无知的幼童，一直到眼前被一片绿色，或黄绿色枫叶的勃勃生机彻底遮挡、充斥了视线。

此时的枫树远不如秋天那般红彤彤的好看，但却别有一番勃勃生机的意境，冲淡了不少笼罩在韩生心头的阴郁，让韩生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这朔枫镇杨家，太过污秽卑劣，若是待得久了，迟早脏了自己，还是及时离去的好。

只是那杨小姐不能白救，更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杨家。

但自己如今根基不稳，也不能操之过急。

看着这眼前绿油油，鸡爪似的，不甚好看的枫树叶，韩生伸手轻轻拂过，倒也光滑。

停下脚步，继续感受着夏季时分，枫树叶独有的勃勃生机，神情恢复平静的韩生转过身来，看向朱英，淡淡的说道：

“朱英，要不，这护卫队长还是你来当吧。”

朱英愣住，寻思着这是韩生上任之前对他的试探，敲打？还是说，被他发现了？

正要开口辩解，朱英却注意到，韩生的表情虽然平静，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仿佛已经洞悉了他的内心一般。

朱英很快联想到刚才韩生能强行压下少年意气一事。

心知此子绝非常人，内心笃定道：看来还是察觉到了自己想要通过这些村民的苦难遭遇，让韩生厌恶杨家，从而劝退韩生离开杨家的目的。

如此一来，整个护卫队中，自己便是最有可能接任队长的。

可他既然猜到了，既然知道了，又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敲打？以后真的能容下我吗？

朱英神情不定，一时竟看不穿这个比他年纪还小几岁的少年郎了。

但朱英也不敢再装糊涂了，拱手开口，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恭敬的回道：

“韩公子请讲，但有所需，朱英必定竭力相助。”

韩生仍旧神色平淡的看着朱英，并没有直接说自己要什么，而是随口问道：

“朱英，依你之见，我若是离开杨家，日后的发展是长呢，还是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