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空之上有龙女 六·哄娃睡觉的李二哥

六·

打从晋封六宫以来，韦贵妃已经称病抱恙大半个月了，今日是太上皇的寿辰。和往年一样每年太上皇的寿辰都是大办，今年李世民营建一座永安宫以让太上皇安养天年。三日前已经动工，负责设计永安宫图纸的是阎立本阎立德兄弟。

太上皇身边那个与嘉懿年岁相差不大的女人，是他的薛婕妤。薛婕妤入宫已经十多年了，虽然常常得太上皇招幸无论是什么样的场合，偶尔都会带上薛婕妤。只是太上皇一直不给薛婕妤晋封一下位分，说是担心薛婕妤‘弄权谋私’。

薛婕妤才高智博虽是一介女流，但其智慧有很多男儿都是无已能比的。李世民就曾透露过若是薛婕妤是男子的话，有这样一个人陪伴在太上皇身边，他是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的。为啥？因为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皇位又被老爹抢回去了。

嘉懿随着李世民上去给太上皇敬酒，太上皇李渊喝了酒，说：“朕看滕王与观音婢还算是投缘，柳宝林去后朕也不知该把滕王交托给谁来照顾，不如就先托付给你这个嫂嫂，意下如何？”嘉懿转头看了眼李世民，随后点点头应下了。

其实照看一个熊孩子是照顾，两个熊孩子一样也是照顾。见嘉懿答应，李渊也很高兴爽快的交给了嘉懿一枚金令，说：“朕也知道你现下还要抚养几个小的，朕不会白让你辛苦的，这是朕手中那支军队的调令，见此令犹如朕亲临！”

“如此贵重的金令，父皇还是收回去吧，儿臣万不敢收。”李渊手中的军队名为‘朱雀’是一支隐藏在南北禁军之中的神秘部队，朱雀军曾经在李家自太原起兵反随的时候，保护李渊父子从隋军战场上顺利进入关中。自此，朱雀扬名。

朱雀军的第一代主人是北周卫国公独孤信，其女明敬皇后嫁北周世宗宇文毓时，朱雀军分了一半当做随嫁进入后宫充当禁军。另一半朱雀军则是在独孤伽罗嫁入杨家的时候，被带到了杨家军当中。文献皇后去世后，朱雀军重合为一。

第三代朱雀军之主就是李渊了，这支军队在他手里几十年了，人数上肯定会有扩大甚至于要比建唐之初，规整还要强大。嘉懿扭头看了眼李世民，这人早些年的时候也曾私下找李渊讨要过这支朱雀军，但每一次太上皇都顾左右而言他。

太上皇十分笃定，道：“朕既然将这金令给你，以后你就是朱雀军的主人。”

金令交给嘉懿其实有两个意思，一则是暗中敲打李世民让他对弟弟们好点，二是警告那些对皇后之位有所觊觎的人，长孙氏是他李渊看重的儿媳妇，中宫国母的地位不容任何人冒犯。李渊的深意，李世民和嘉懿夫妇都已是心照不宣的。

收下了金令，太上皇李渊便让嘉懿和李世民自去吃酒，他这边美人好酒不断倒也不太想看见这个杀了几个兄弟的二儿子在跟前晃悠。回到座位上来坐好，李世民心情有些低迷，嘉懿伸手握住他的手揉了揉：“往事已矣，斯人已逝。”

“我明白。父皇将这金令和朱雀军交给你，也是借此告诫你我二人夫妻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观音婢，这么多年以来辛亏有你在我身边支持我。来，我敬你一杯——”今日寿宴上所用的御酒都是从九成宫酒窖里取出的十年的陈酿。

酒意翩然嘉懿只陪着李世民用了三杯，这陈酿大约是已经走了风，气味上已经变得有些刺鼻了。嘉懿喊来贺楼让她带着人下去将准备的第二批酒水呈上来，陈酿一旦走了味多喝两口就会出事的，故而嘉懿提前让人准备了一些新酿的酒。

李明达跟着姐姐们给祖父磕了个头回来，就待在嘉懿和李世民身边，她还在长牙所以一些稍微硬口一些的食物都吃不得。雪兰在一旁用一把竹子削成的竹刀，把一块炙羊肉切成很小很小的肉丁，用一个小汤匙舀了才喂给李明达吃下。

“母后呜呜呜太子哥哥说我胖，还不给我吃卤兔腿。”比旁的公主们都要胖实一些的高阳公主带着哭腔往帝后这里跑来时，殿中央的歌舞伎刚换了第二批，此刻大殿内是胡音高弦，要不是高阳声音洪亮嘉懿一时也不见她在哭个什么。

李世民倒是先就笑了：“高阳，你太子哥哥说得不错，你这样子再吃下去将来朕与你母后只怕是找不到婆家给你了。”嘉懿回头睨了一眼，然后拉了高阳的手过来，借着贺楼递上来的素绢给高阳把脸上泪痕擦了：“你父皇说笑呢。”

“母后，父皇也欺负我呜哇……”高阳哭得可怜兮兮的，晋阳从奶娘怀里下来扒拉着高阳的手想摸摸她的脸，“姐姐……胖不哭……姐姐好看。”晋阳嘴里还包着一块奶酥，说话有点语无伦次，可是高阳还是听到她说自己胖了呜呜。

高阳公主生了一张胖嘟嘟的圆脸，加上平日里李世民也惯着她，念着她生母早亡的关系，给了高阳很多的偏爱。高阳天生懒惰习惯了做任何事都让人听她的，吃饭睡觉走路都有人伺候，也正是因为不喜欢运动她才有了这一身肥肉了。和高阳同龄的城阳公主就没有这么胖，是个标致的八岁小女孩。高阳现在的年纪还小其实要说胖也不准确，只是缺乏身体锻炼的关系，才会让脸上和肚子上的肉越堆越多。嘉懿也正好趁此机会，给高阳说以后要多锻炼身体，瘦下来。

高阳哭丧着脸：“高阳记住了呜呜呜。”嘉懿把她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这时候有宫女端了一盆温水进来，贺楼拧了毛巾来给高阳擦了脸，嘉懿说：“我们高阳是女孩子总是在外人面前哭鼻子，可不好看，你看这里还有那么人看。”

高阳吸了吸鼻子，终于没有再哭下去了。那边李承乾也过来给高阳赔礼认错，兄妹俩本就因为一件小事而闹起来的，眼下和好还是一口一个太子哥哥的叫着。李承乾带着高阳下去后不久，太上皇那边吃了几杯酒后说身体不适先退了场。

太上皇一离开今晚这寿宴的也几乎到了尾声，李明达窝在嘉懿怀里睡下，李世民便准备带着嘉懿和晋阳离开。招呼了李承乾过来代为主持寿宴，和嘉懿一道从后面的一扇槅门出去，外头夜风徐徐气候转入深秋，再过几日就要回长安了。

“我记得你刚嫁给我的头一年，父皇过寿你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那是父皇生平吃到的第一碗长寿面。那之后父皇就很看重你，当初你我陪着父皇迁居太原，那段时间我如今时常回想起来，观音婢，这些年你为我李家付出了太多。”

嘉懿轻笑：“好端端的二哥怎么想起说这些了，当年若不是有二哥在背后支撑着我，观音婢早已因为父母的离去而不知变成如何模样了。我与二哥是人们口中的少年夫妻老来伴，现在儿女都这么大了，我和你呀都已经不再年轻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初见时的样子。”李世民是情场老手了，向女人说一些情意绵绵的甜言蜜语并不奇怪。嘉懿只是诧异李世民明知道她手里还抱着晋阳呢做什么要抱她，李世民下巴上的胡茬又该打理了，刚冒出来的十分扎人。

帝后感情甚笃于国于家都是好事，不过于有的人来说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还总是将皇帝拘在自己的身边，未免就有些霸道独专了。韦贵妃听说今夜皇帝又是夜宿含元殿的时候，保养得宜的手指甲生生地被她折断，檀木桌上留下抓痕。

回完话正准备自觉退下不打扰娘娘休息的小宫女，当韦贵妃开始砸东西的时候麻利的护住了自己的脸，地上的瓷杯碎开后弹起来的碎片刚好砸到她的手臂。多亏了她机灵用手护住了自己的脸，不然这锋利的瓷片割伤了她的脸就玩了。

韦贵妃冷哼一声，一脚踢开了挡在她面前的一个春凳，凳子上原来放着一双金丝履也因此掉在地上东倒西歪。小宫女忍着疼痛将春凳扶起来，把那一双珍贵无双的金丝履重新拾起放到了韦贵妃脚下，伺候韦贵妃穿好鞋袜，这才有了空。

退出门来后，韦贵妃身边的近身司言女官春杏进门，“娘娘何必跟个小宫女计较这些呢，前几日娘娘在杨淑妃母子身上吃的亏还不够么？依婢子来看，如今陛下眷慕皇后无非是念及往日的情分加上中宫所出的几个女儿，娘娘你……”

“本宫明白你想要说什么，本宫就是再生气也不会动那个心思。你没听说吗，今儿个太上皇把朱雀军都送给皇后了，还把太上皇最小的儿子滕王殿下送到了皇后身边养着。”韦贵妃固然有在吃嘉懿的醋，但也绝不会傻到和嘉懿争位。

春杏把几枝桂花放在了韦贵妃手边的花瓶里，说：“其实皇后这一次生小公主大损元气身子骨早已不似从前，听给皇后把平安脉的太医说，皇后娘娘只怕是只有个一两年的日子了。”这是在中秋节之前，如今皇后的身体如何她也不知。

韦贵妃偏过头来看了眼花瓶中鲜嫩的桂花，金黄如雪一样的小花一片片，嵌入在绿叶之间虽说不是什么鲜艳明秀，但这沁入心脾的香总是让她安心。韦贵妃从花瓶中抽出了一枝来，交给了春杏：“今日这桂花不错，在何处采摘的？”

“这个婢子就要先卖个关子给娘娘了，您还记得五年前咱们头一次来行宫，您给公主说过什么话么？”春杏口中的公主，单单是指的韦贵妃生的帝十二女临川公主李孟姜，五年前临川公主四岁生了一场豆疫，大半年都没有出过房门。

韦贵妃着实有些记不清，自己五年前和女儿说了些什么，神思恍惚回想了半晌都没理出个头绪。春杏在一旁提醒她：“娘娘可是最喜欢桂花的，您看这桂花像不像咱们自家后山养着的那些？”经她如此一说，韦贵妃再这桂花顿感亲切。

“难道，这是从韦家后山移栽过来的么？”韦贵妃显然是惊喜极了的样子。

春杏：“这是临川公主五年前就派人悄悄做的，连陛下都不知道呢。五年前娘娘带着公主独自在行宫避祸，难得公主病愈您带着小公主出去游玩时见到一片落叶飘飘的桂林，提过一句这行宫的桂花没有韦家的好看，公主就记下了。”“我儿有心了。”临川公主的孝心韦贵妃现在深深感受到了，春杏见她终于有心要见女儿了，便趁势开口：“娘娘，因为申王殿下的事，您已经好几天没见公主了。今日这几枝桂花还是公主亲自爬梯子去摘的，您是不是也见一见呢？”

韦贵妃忽然就薄怒了：“我道你今儿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感情是去和孟姜一大一小商讨着怎么从我这儿讨欢心呢？”春杏赔着笑，又给沏了杯茶上好：“娘娘其实也明白，申王被梁王虽说是揍了一顿，但这事情也关系不到公主啊。”

“好了本宫知道了，你去告诉孟姜明儿个还是照旧过来请安吧。今儿个时辰太晚了让她也早些就寝，我还未痊愈，别过了病气给她。”韦贵妃睨了眼春杏。

春杏点点头，欢欢喜喜的这就当着韦贵妃的面出去了。

另一边，李世民与嘉懿刚要准备亲热，便被一只哭闹不止的二十一娘给打断了两人的好事。奶娘一边把小公主交给嘉懿，一边不断的认罪：“婢子也不知今晚小公主是怎么了，就是不肯睡觉，婢子起先还当是饿了就喂，也不管用。”

“本宫知晓了你且先下去吧，本宫和皇上来哄一下。”嘉懿起身抱着孩子在含元殿内走来走去，李世民坐在床沿上就看着她抱着孩子溜达，转了一圈之后二十一娘是不哭了，可还是睁着眼睛不睡觉。李世民便说：“让朕来试试吧。”

嘉懿也放心的把女儿交给他，而后自己先去了外边一趟，和二十一娘的奶娘说了会儿话。再进来的时候，二十一娘已经睡着了，嘉懿有此对李世民改观些多。